那些陪我看球的人

上大学那会儿,校园里特别流行一句话:“青春不过几届世界杯”。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我决定循着记忆的微光,聊聊我脑海中属于自己的那几届世界杯。


02年 - 日韩世界杯

是我看的第一届世界杯,很大程度原因是国足历史性出线。

第一场对哥斯达黎加全校破例停课,各个教室的电视都被打开统一观看。记得那天英语老师本来是要放听力的,结果听了一半被迫给球赛让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 Costa Rica,算是给国足的对手做了个简单的科普。无奈这个国家的英文发音和中文译名对于初一的我们来说过于绕口,以至于后来我听说“哥斯拉”时,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居然是哥斯达黎加。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全国那种大阵仗多少带点不一样的意味。在我的整个义务教育阶段,“上课”是天经地义的底线——印象中能让上课为其让路的,只有邓小平同志的追悼会与国足的这几场比赛,就连03年的SARS也没让我们停过课。

虽然后来国足早早出局,接下来的淘汰赛赛程也和期末复习高度重合,但出人意料的是,我爸妈居然非常支持并带着我一起看球。我爸会给我科普哪支球队强、哪支弱,告诉我十六强开始的“淘汰赛”是什么,什么是点球大战,什么是越位——可以说,我最早的足球知识体系全来源于此。

很快,我在家里电脑上装上了《FIFA 2002》,印象中当时的策略就是只要选传奇球星,一路按着盘带键杀到禁区前沿,然后大力射门就行了。


06年 - 德国世界杯

主办地来到上届亚军德国。在转播镜头里,看到德国某个主办城市的机场似乎是用门将卡恩扑救的样子做了一个充气拱门,一时觉得很新奇。

当时我已经高二,一方面高三的高压氛围开始蔓延,另一方面我也开始和同学晚上约着去体育馆广场的大屏幕看球。印象最深的比赛居然是日本小组赛对阵澳大利亚。日本一球领先,澳大利亚陷入苦战,眼看比赛快结束,澳大利亚依然师老无功,我以为大局已定,便提早骑车回家。结果刚进家门正要去洗澡,就听到客厅电视里传来进球声——最后几分钟澳大利亚连进三球,上演绝地大翻盘。这是我第一次体会我爸常说的“足球是圆的,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结果”。此后,这支澳大利亚队在淘汰赛碰到了后来的冠军意大利,并意外创造黄健翔那款吼叫式解说。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黄健翔是谁,当时网上的讨论更多集中在“正儿八经的解说员如此情绪化是否合适”,现在回味起来,那算是一场相当有营养的公共讨论。至于造梗和恶搞,也是在那个时期开始兴起的,《中国队勇夺世界杯》这个短片大概就是那时出现的。不过它真正在我们同学间广为流传,要等到一年之后——毕竟高考结束后,大家都获得了无限量上网的权利,以及去网吧“无罪化”的加持。

06年是我最后一次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球,印象里,妈妈当时只是坐在一旁,玩着电脑上的QQ棋牌游戏。她也只是陪着,竟也没想到,这是她最后陪伴我的时光。


10年 - 南非世界杯

所有人的大学四年里,注定会有一届世界杯,这也是我和猫姐一起看的第一届。

那年大学暑假放得早,猫姐早早来到南京,我们在校外租了房子,和另一对情侣朋友一起买了啤酒零食看球。那个男生是铁杆的西班牙球迷,而我则自诩为德国队拥趸。那一届,马拉多纳作为教练带领阿根廷出征——老马的故事我大多是从我爸那听来的,但阵中的梅西,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这一代的球星。结果这一老一小的传奇组合,在淘汰赛被德国4-0血洗,这更加坚定了我对德国夺冠的信心。然而没想到,半决赛德国对阵西班牙,印象里是被小比分吊打。当时四个人守在电视前,哥们儿兴奋地抱着他女朋友庆祝,而我和猫姐只能沮丧地回房间睡觉。至于决赛,大家又凑在一起看。没了德国队,我的心思全在专心消灭零食上,吃完就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以至于后来西班牙进球绝杀也没把我吵醒——我对那个阶段西班牙的“传控足球”,就是如此的无感。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我从称霸寝室楼的《实况足球》,转向了《足球经理》(FM)。记得那时候每场焦点战开踢前,大家都要凑在一起先用游戏模拟一局,算是赛前预热,顺便预测一下比分。


14年 - 巴西世界杯

这是我和猫姐来到加拿大后看的第一届世界杯。当时CBC居然提供免费的网络直播,于是我们在当时租住的地下室里支起了一台投影仪,直接投在白墙上看球。那一届也是作为德国球迷最酣畅淋漓的一年,我见证了德国夺冠,而猫姐也看足了德国“男模队”的颜值。德国对巴西的那场7-1半决赛,估计会被球迷们讨论上几十年。当时我正在公司一边上班一边摸鱼看球,猫姐则在家里看,我们俩就在微信上激动地互相报比分,从开局领先,到逐渐意识到比分彻底失控,那种震撼至今难忘。那一年也是我作为“世界杯2刀赌圣”的职业生涯起点——我5刀、10刀地重注西班牙,结果西班牙在小组赛被轮番羞辱;直到后来我发现,我的赌运只有在下注2刀的时候才会灵验。果然,命中注定我只能赢杯咖啡钱。

德国终于夺冠了。上一次他们夺冠的1990年,我才刚刚出生;现如今我又见证了一次,着实有些岁月流转的唏嘘。


18年 - 俄罗斯世界杯

这是我和猫姐买房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世界杯。这一次,我们支持的德国队没能逃过冠军魔咒,小组赛频频翻车,最后一场更是被韩国队2-0堂堂正正地击败,携手提前回家。梅西和C罗这对足坛双骄也到了30+的年纪,按照我玩《足球经理》的经验,这意味着他们的身体机能和技术能力即将由盛转衰。果然,阿根廷和葡萄牙双双在淘汰赛首轮折戟。

那年,6岁的小表弟也开始看球了。他最喜欢的球员是法国的姆巴佩,言辞间甚至觉得梅罗已经“过气”了,这一下把我这种伪球迷给说得不淡定了。虽然我也就是每隔四年才看看这俩人,但突然间生出了一种“世代交锋”的危机感。更何况,法国队上一次夺冠(1998年)时我才8岁,自我开始看球起,法国每届世界杯踢得都不温不火,我还就不信他们今年能夺冠——于是,我怒压50刀赌克罗地亚能在决赛击败法国。

结果自然是被小表弟一通奚落,堪称人财两空。气急败坏之下,我怒拿起游戏手柄,在《FIFA 18》里狠狠地打了他一个6-0。


22年 - 卡塔尔世界杯

这是太皮公主出生以后,我们仨一起看的世界杯。当然,还只有几个月大的太皮纯粹是来凑数的——我们把电视放在她餐椅背后,更多时候是她在背过身去专心干饭,而我们在看她吃饭的间隙,顺便瞄几眼球赛。

这一次我们倒戈支持了阿根廷,结果有幸目睹了我看球以来最波澜壮阔的一场决赛。

这是新王与旧王最完美的交替礼。以前我对梅西其实很无感,但是看到他以35岁的高龄,拖着一支星光暗淡的“平民阿根廷”,在悬崖边拼上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块拼图,竟然生出了一种得偿所愿的圆满感。而在目睹了姆巴佩在决赛中将帽子戏法演绎得如此轻松写意后,我也必须承认,他是当之无愧的足坛新天王。

小表弟10岁了,他也穿上了球衣,把踢球变成了课余爱好。他最喜欢的球员依然是姆巴佩。更让我破防的是,由于多年没碰游戏,重操手柄的我果断在FIFA里被他0-8血虐。小表弟拍拍我的肩膀表示,我可以先从电脑的“新手难度”开始重新练起。

此外,加拿大历史性地重返世界杯,算是彻底打破了我对于中加足球“难兄难弟”的固有认知。想到下一届世界杯就在家门口举办,外加参赛球队扩军到了48支,我免不了开始憧憬去现场支持国足的画面。


26年 - 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世界杯

这一次,是猫姐、太皮公主和软糖公主陪我一起看的一届!

太皮公主已经可以看懂比赛时间、认出球员号码,我也开始煞有介事地给她讲解红黄牌的规则。她会好奇地问:“爸爸,这场比赛他们在哪里踢啊?他们那有 tornado 吗?” 也会在前锋错失良机后,学着我的样子在电视机前双手抱头,有模有样地吐槽:“不要踢飞了好吗?”

软糖公主则更多是跟在姐姐后面瞎凑热闹。她最近狂热地迷恋麦当劳,于是每次场边绿茵广告牌滚动出来时,她就兴奋地大喊:“薯片(条)!”——这是她对麦当劳的统称。

这一次,国足还是没来;而面对多伦多3-4千刀一张的门票,我也选择了放弃,算是双双爽了约。

这一届,梅罗居然依然在场上奔跑,和许多我依稀记得名字的老将一样,确定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舞”。我脑子里关于哪支球队强弱的概念,依然停留在多年前的刻板印象里,完全无法作为下注的依据。越位也不再是一件难以用肉眼判定的事,高速摄像机加半自动VAR技术,让电视转播几乎能实时给出冷冰冰却无可辩驳的判决。而点球大战——这个让人窒息的淘汰赛特有环节,在前天居然一天之内上演了两次。

这一次,德国队又在淘汰赛第一轮回家了,而且还是倒在了点球大战上。也许这只是巴拉圭爆出的又一次黑马奇迹,但对我而言,它更像是在宣告那个关于“德国战车点球不败”的远古神话彻底终结了。

反倒是加拿大,历史性地杀入了16强,并在接下来的8强战中即将硬刚上届四强摩洛哥。

比赛还在继续。屏幕里我认识的球员越来越少,我记得的那些足坛掌故越来越久远。久远到当我猛然惊觉,德国7-1狂胜巴西已经是整整12年前的故事了——这12年的跨度,和我从02年开始看球,到14年见证德国夺冠的间隔,竟然一样漫长。

我还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比赛,幻想着四年后,能有机会带着稍微长大的孩子们,去一次现场感受震耳欲聋的欢呼。哦,对了,下一届(2030年)的主办地横跨了欧洲、非洲和南美洲。

到那时,小表弟就已经18岁了。所有人的大学四年都会有一届世界杯,下一届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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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Banglanfeng Pan

Pan is a software engineer, a husband, and a Dad.

London, Ontario, Ca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