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Coding & Happy Writing

草原上的小木屋

今天刚讲完《草原上的小木屋》最后一章节,这是我给虎妞讲完的第一本长篇故事。

最早听到这本书还是2024年通过同事Paulo的推荐,当时跟Paulo还只是普通同事,隐约在coffee chat里知道他从多伦多搬去了渥太华附近2小时车程的农场。对于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加拿大的地理存在感仅限于几个大城市——如果一个地方要用“离某某城市x小时”来形容,那通常一概可以理解为“大农村”。Paulo白天8小时上班时是公司技术扛把子,下班之后则在自己的农场里劳作——我当时是真惊讶,有人能把“码农”做得如此身体力行且名副其实。

后来有一次组内闲聊,大家讨论最近读什么书。Paulo说他正带着家里俩姑娘读《大草原上的小木屋》,我才从中知道他家也是俩千金,于是关于“如何当好两个姑娘的爹”的话题让我们聊了起来。2025年开年Paulo升了Staff Engineer,随后的一整年,我俩都蹲在同一个项目里并肩作战。期间他还把Team Lead的头衔让给了我,希望能为我以后的职业发展铺路,而他甘愿以Individual Contributor的身份给我打辅助——我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当上了”坐拥神级大佬的菜鸡领导”。

我时常惊讶于,Paulo在工作中对标准和要求丝毫不含糊,而与人交流时,又让人如沐春风,不见锋芒。工作之余的闲聊里,我才得知他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打小跟随父母以及姐姐从巴西移民到加拿大,学音乐,搞乐队,做舞台剧,后来半路出家自学转码,然后又和太太决定从多伦多搬去农场。从多伦多Downtown骑自行车的都市精英,转身成为一个地道农民,让孩子们在森林学校+家庭学校的模式中自然成长。这一切对于我这种打小习惯于按部就班,打怪升级的小镇青年来说,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小说剧情。

9月份我休sabbatical,带着全家出门自驾到渥太华附近,顺便拜访了Paulo的家。那是一个典型的加拿大农场,足足2英亩,木屋不大但很温馨而充满故事——木檩是原址上一所150年前的谷仓拆下来重用的,石料则是从后院林子里就地取材的。院子里有鸡鸭和一只狗,还有连绵的草地和整片的枫树林。Paulo带我们参观了农场,介绍了他自己修的鸡舍鸡笼,蔬菜大棚,以及诸多我也一知半解的projects。

但更让我触动的,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平板,晚餐过后是家庭音乐时间,爸爸弹钢琴,小姑娘们拉小提琴或者唱歌;或者是阅读时间,一家人轮流朗读,妹妹Fiona5岁,能在大家的帮助下的读完一大段,而姐姐Cora7岁,能自己读完一整页,然后爸爸和妈妈接力,一起可以把整个章节读完。周末是他们读书分享,分享一周来的读书心得与感受,然后选出下一周的读书主题,再开车到周围小镇的图书馆借阅新的书籍;说来有趣,这个互联网中厂技术大佬却一直用着只能短信和电话的“老年机”。也许,当一家人通过切身的体力劳动与充实的精神世界填满生活的时候,那些无关紧要却时常占据我们注意力的屏幕时间自然就变得多余。

离开Paulo家之后,大家都对这样颇有隐士风范的生活方式感慨万千。虎妞更是对带着她玩的两个大姐姐们充满好奇,以至于每每睡前畅想,“爸爸,如果我们家房子坏了,我们也建一座Paulo家的小木屋好吗?”——她倒是很会把要求合理化,知道要等房子坏了再要新的。于是我买了一本中文版的《草原上的小木屋》。一开始我对虎妞的兴趣能坚持多久很怀疑,毕竟这是一个一个半世纪以前的拓荒故事,且不说4岁大的虎妞能不能听懂,期间许多细节怕是我自己也陌生;结果一开篇,讲到主人公一家要离开森林里的小木屋的时候,虎妞兴奋的说道:”就像Cora,Fiona家的一样!”

有了这样一层联系,故事瞬间鲜活了许多!故事里也是爸爸妈妈带着俩姐妹(还有小baby)——他们有大篷车,正巧虎妞房间里也有一顶大帐篷,她的小床也正好在帐篷里,而床头摆着两组沙发垫就像是大篷车前的马车座位;故事里有拉车的马,虎妞拿出了两个她喜欢抱着的动物娃娃,说它们就是马;故事里有篝火,我把小毛毯圈在地上假装火焰……就这样每晚我们边讲边演,我们在强渡溪流时候翻落水里;我们在草原的篝火边野餐,想象着漫天繁星和萤火虫;然后我们用她的积木一点点的搭小木屋;虎妞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时而惊喜,时而紧张,时而开心,时而难过。每晚睡前一个章节,我们把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拿来即兴演绎这段西部拓荒的旅程。

今天整本故事结束了,当我说完The End的时候,虎妞先是开心的鼓掌,然后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她说“爸爸,我突然觉得有点sad”。我时常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能准确的捕捉并表达这种情感,我更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深度体验阅读的亢奋之后,开始感受到落幕时的怅然若失。人生大概是一片旷野,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路需要一直走下去,但是无论如何,希望阅读的种子能够就此埋下,陪着小姑娘风景看透,细水长流。

Running on the farm

一碗阳春面

午饭的时候就我和虎妞两个人,再也吃不下麦当劳儿童套餐的我,决定给她露一手,煮了两碗阳春面。

“阳春面”是我后来才学到的文雅叫法。小时候,姥姥给我做时,更习惯称之为“酱油汤汤面”。做法看似简单,却有讲究:一大勺生抽定其咸鲜,小半勺老抽增其酱色,撮一小把葱花,而灵魂,则在于那一小勺晶莹的猪油。滚水冲入碗中,顷刻间,凝固的猪油融化,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油花,葱香也随之升腾。此时,将煮至半熟、一指粗细的挂面捞入汤中,便已足够美味。若要追求汤清面爽,则需另烧一壶开水冲汤。煮面的锅也不浪费,捞完面条,顺势下入几朵西兰花或几叶青菜,待水再次翻滚,迅速淋一勺橄榄油捞出。焯水时间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蔬菜的清脆,色泽也愈发鲜亮。如果还想加码,便用汤勺在锅中快速搅动,在滚水的漩涡中心,低空打入一枚生鸡蛋,看着蛋花随水流舒展成丝,旋即关火。待水面平息,一朵完美的溏心蛋便已成形。

虎妞颇为好奇地看着我在厨房里一番“出神入化”的忙碌,直到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她面前。她学着我的样子,先小心翼翼地喝了口汤,然后用筷子慢慢品尝起来,竟是眼前一亮,觉得味道相当不错。

“爸爸,这个叫什么?”她问。我想了想,说:“叫阳春面。爸爸小时候,太太经常给我煮。”看着她饶有兴趣的样子,于是我继续说道,”爸爸小时候经常生病。有一次发高烧,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大家都很担心;结果等到半夜的时候,出了一身大汗,然后烧退了,冲完澡之后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于是太太起来大半夜的给我煮了一小碗阳春面,我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条,于是连面带汤喝的净光。”我正说着,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虎妞,发现她瞪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半晌,她追问道:“然后呢?”

看样子,她是嫌这故事不够听。“然后?嗯……然后没有了呀。爸爸病好了,有胃口了,就大吃了一顿!”本来只是随口一段回忆,被她这么一追问,竟让我觉得这故事缺了个荡气回肠的结尾,一时有些语塞。

“哦。。”她显然有些意犹未尽,迟疑了片刻,瞪大的眼睛突然呲流一转,然后侃侃说道,“我小时候也经常生病,有一次发高烧,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大家都很担心。。。”等等,我咋不记得你有这回事,“于是爸爸起来给我煮了一碗阳春面,我感觉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面条,于是连面带汤喝的净光。The end!”

好家伙,她把我的故事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然后巧妙地把“儿时的我”替换成了“她自己”,煮面的人也从“我的姥姥“变成了”她的爸爸我“,我被她这番“同人创作”逗得哭笑不得。仔细想来,这可能是她听到的众多故事中最不“童话”的一个,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病发烧,大病初愈,然后体虚饥饿的时候热汤热面,主角换成谁都没有任何违和感。

我甚至有些理解她。我自己小时候,也常常沉醉于那些家人口述的传奇故事,并对平淡的情节进行充满想象的演绎。后来,我渐渐从故事中看到了虚构的成分,觉得熟悉的笑话不再好笑,重复的桥段也不再真实。这让我想起电影《大鱼》的结尾,当儿子面对父亲一生的奇幻旅程,关于自己的出生,他有两个版本的故事可以选择:一是相信父亲因为身在外地和医院规定,错过了他的出生,留下终生遗憾——这是一个平淡而真实的版本。二是相信父亲为了给他一份独特的出生礼物,在河里用婚戒作饵,与一条大鱼搏斗,最终从鱼口中夺回戒指——这是一个浪漫而奇绝的版本。

年少时,我们为后者的浪漫而沉醉;长大后,我们偏爱前者的真实,仿佛那才是清醒与成熟的标志。直到自己也成为父亲,才回头发现,第一种平淡如水的生活,确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常态,无关喜不喜欢,每个成年人都懂得如何面对。然而,懂得如何将现实的骨感,用童话的温柔包裹起来,再讲给孩子听——这背后,需要的却是一份更深沉的爱与坦然。

也许将来有一天,虎妞也会歪着头问我:“爸爸,我出生的那天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我会告诉她,“我们傍晚顶着风雪去医院,走得匆忙,爸爸妈妈甚至没顾上吃晚饭。深夜里,妈妈在病床上忍受饥肠辘辘。爸爸则缩在旁边一张小小的沙发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爸爸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风雪,担心明天出院时候的天气;一会儿看看腕上的手表,想着什么时候天亮了出去买杯咖啡提提神;在那个无比漫长的夜里,既累又饿,焦急又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你的降临。”

我想我也会告诉她,“那一晚医院里很安静,爸爸妈妈都戴着口罩。我们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在深夜里悄悄聊着即将到来的你。我们想象着你会如何长大,会成为一名勇敢的骑士。当你即将出发探索火星的前夜,爸爸会把手腕上的这块表送给你,告诉你,这是爸爸在你出生的那年买的,它听见了你来到世界的第一声啼哭。也许,你会想尝尝爸爸煮的一碗‘阳春面’——因为你的到来,于我们而言,冰雪消融,如春风般和煦。“

四月看云

近来工作忙,经常会议一开就是大半天。今天一抬眼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连忙赶去幼儿园接虎妞放学。

加拿大的四月,就像个捉摸不透的小精灵,时而寒风凛冽、雪花纷飞,仿佛上一秒还在冰天雪地;下一刻却又阳光灿烂、温暖如春,让人几乎要忘记寒冬的存在。上周还飘着零下七度的鹅毛大雪,这周已是二十度的艳阳高照,若非路边树木刚刚探出新绿,真会错觉盛夏已至。到托儿所时,虎妞果然是最后一个还在户外撒欢的孩子,只有一位老师在一旁带着微笑看护着她。

小家伙似乎意犹未尽,并不急着回家。我忽然想起车上还有两瓶果汁,便心生一念,打开车的掀背,问她是否愿意坐在那儿和我一起享用。她兴致盎然,身手矫健的立刻爬了上去。我则在前排取出我俩的墨镜,父女俩便并肩而坐,一人一杯,插上吸管,轻轻碰杯。

那一刻,时光仿佛也变得慵懒起来。我们静静地坐在车后备箱里,啜饮着果汁,仰望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朵,以及偶尔划破天际的飞机。阳光穿过树叶,在她的小脸上洒落点点金光,微风轻拂,我们悠闲地晃动着被暖阳晒热的小脚,她的发丝在风中温柔地舞动。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仿佛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我们父女和这片湛蓝。

虎妞似乎也沉浸在这份宁静美好之中,她转过头,笑靥如花地对我说:“爸爸,我喜欢和你一起坐在车后背。”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幸福感,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与羞涩”。甜蜜得仿佛置身梦境,让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自嘲一句,来掩盖内心深处那隐隐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份美好”的羞耻感。

细细想来,这种无忧无虑、温暖闲适的时光,在我自己的少年时代也曾拥有,而青春期之后便渐行渐远,远到我几乎以为高效运转才是生活的常态,那些看似虚度的光阴,只存在于文学作品和光影世界里。而今天,这份久违的温情,却在与女儿的这份简单相处中,悄然回归,像一缕温暖的阳光,轻轻地照亮了我疲惫的心房。

也许,养育孩子也是一场重温自己童年的旅程。那些童年里未能实现的期盼,会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想要在孩子身上弥补;而那些曾拥有的美好记忆,也会在不经意间流淌到孩子的世界里。此刻,依偎在我身边的虎妞,是否也拥有着一个与我童年时空相对的小小身影,也曾那样无忧无虑地仰望天空呢?如果此刻的我能够对那个曾经懵懂的自己说些什么,我想我会告诉他: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你看,我们现在都很幸福。